碎碎念

秋天是很瘦很瘦的思念

明亮 · 12月3日 · 2019年

      郁达夫说,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青蓝色的天光。纯白色的驯鸽。金黄色的落蕊。漫天纷飞的芦花。而我却觉得秋天太过于饱满而日渐消瘦,哪怕有着梧桐疏影,有着云淡风清。

      蛋壳青色的天空下,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一场凉意来到人间,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缕缕浮尘的味道。有一根藤蔓在这个季节悄然疯长,长出火一样的红色枫叶,开出绵软的小白菊。它柔软地攀爬在我的心房,淡黄色的触须像缠粽子的丝线那般把我的心紧紧缠裹着,它用很低很低的话语叩问我:秋天到了,你回来了吗?

      “是的,我回来了”我温柔地对她说。“我很想念你”可她听不见了,永远也听不见我的回答了,尽管她曾在落叶飘零的那个秋天在我走过的每一个角落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淡白色的烟雨朦胧,齐肩的秋草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子,我拨开一垄垄的枯草,两三只不知名的鸟儿甩甩翅膀扑棱棱地飞向青灰色的天空,孤零零的。一方矮矮的墓出现在我的眼前,野蛐蛐在小土丘之间悠悠的弹唱着,而她,却那么安静地睡在那里,长眠不起。

      “秋天到了啊,婆婆!”我呼喊着奔向她,用冰凉的手抚摸着同样冰凉的白石墓碑,粗糙的墓碑上有细小的灰尘,却很锋利,把我的心刺得生疼。生香。点蜡。漫天的纸钱灰在风中起伏飞舞,寂静的秋野中,蜡烛的光芒只有零星的橘黄色两点,在瑟瑟的秋风中摇摇晃晃的,似晚春的时候石榴树枝头挂不住即将落下的榴花。悲伤顺着那根藤蔓疯长,于是似火的枫叶燃烧了起来,绵软的小白菊开成了秋夜里漫天的星星。她的音容笑貌一点一滴的清晰浮现在我的眼前。

      5岁。那个秋天,野棉花开得很白很白,像一朵朵小小的云漂浮在一个又一个的小山坡上。她用她那驼了的背,背着我漫山遍野的摸爬,只是为了采摘青黑色成熟了的野棉花果。年幼的我不懂得她的心思,只一味觉得好玩,把她青蓝布兜里的野棉花果大把大把的抓出来,往远处的小水洼里扔去。她见着我的动作,伸出她那黑黝黝树皮般的手对我比划着“丫头,你听话,我给你做个四四方方的小枕头好不好?”懵懂的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飞快地跑向远处的水洼,她也跟着我过来,苍老的双手像两根木棍般在污水里翻找着,费了很大的劲才得以捡起那些野棉花果。青黑色的野棉花果被她干枯的双手撕成白白的棉花,经过多次的漂白和晾晒后,方才可以成为合格的枕心。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闹着要喝水,只听到她忙声应答着,却不见人影。我好奇地睁开眼睛把头伸出蚊帐外一看,25瓦的白炽灯泡下她正拿着一根针在缝合我的小枕头,老屋是一间瓦房,光线很暗,她慈爱的脸努力迎着灯光黄色的光晕,仿佛也在发光似的。

      10岁。秋意正浓的那个时候,小镇上突然来了好几个卖糖炒栗子的小商贩,用一个大铁桶黄泥火炉往街边一放,一口大铁锅掺合了黑沙把栗子炒得满街飘香。她牵着我的手从那里经过时,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两只手把她的手攥得死死的,掌心里生出了许多的汗。向来节俭的她突然停住了脚,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把零零散散的钱来,颤巍巍地接过商贩递过来的栗子,剥了壳一颗一颗送到我的嘴里。小孩子的心永远是不懂得满足的,只知道一味的索取,我的眼睛充满了渴望。我偷偷地哭,只因那念念不忘的栗子。她神秘地对我一笑,“傻孩子,婆婆给你变个戏法儿,你在家等着啊”说完她背着背篼便出门去了。我不知道她出去了多久,只记得那一天快要落山的太阳很大很圆,像个金灿灿的大黄烧饼一样骨碌碌地滚到山口时她才回来。背上的破背篼里装满了咖啡色的栗子,不过很圆很小,比起街上的那个栗子差远了。她的身上到处都是草渣子,头发也乱蓬蓬的。我兴奋地跳起来去亲她的脸颊,却发现她的手指头有着触目惊心的鲜红,她的手被树枝上的刺划了几个大口子。我抱着她哭:“我不要栗子了,我要婆婆”她抚摸着我的额头说:“丫头,这可是野栗子哦,可香了”我是哭着把那些栗子吃下去的,真的很好吃,我知道这是我一生中吃过最最好吃的栗子。

      15岁。我蹲在地上把我和她去散步时在路边摘来的桂花一枝枝修剪好,插在花瓶里。空气似乎很安静,安静得全世界只剩下桂花的芬芳。她坐在棕色皮沙发的一角静静地看着我,连同我年少的叛逆。“丫头,你长大了,你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儿”于是,我开始哭,眼泪也一滴一滴落在秋天的桂花上。她也跟着我哭,我们两个抱着“嗡嗡”地哭成一团。在她的支持下,我终于打破了父亲“不许”的枷锁,如愿以偿地离开了故乡小镇去遥远的县城上中学。那个秋天,她的身子骨出奇的硬朗,似乎是想让我这只渴望飞翔的风筝少一些羁绊,飞向更高更远的蓝天。我是在天未亮的早晨动身离家的,路过她房门前时,她还没起床。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她的房间,黑黑的,桂花的香味隐约浮动。我没开灯,把一个吻轻轻地落向她布满皱纹的脸颊。一阵温热的液体湿了我的嘴唇,咸咸的。我的心重重地颤抖了一下,她醒着的,在哭。但她终究没跟我说一句话,一个字也没有。

      后来的日子,这些往事像一杯老酒一样发酵在我的记忆里,我反反复复地想起,反反复复的斟酌,终于懂得,原来秋天就是从那一年起开始从圆熟饱满走向亏欠,渐渐消瘦了下去。来年春天的时候,她就熬不过春寒因病逝世了。我回去奔丧的时候,邻居阿姨见到我就一把把我揽在怀里“丫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你知不知道她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一直说她不想你,要落气的前一天突然大声喊着你的名字啊!”我脑袋突然“嗡”地一声,瞬间泪眼决堤。

      秋天啊,你教我如何不想她?当你的野棉花白了的时候,她正在小山坡上为我摸爬;当你的栗子熟了的时候,她正在灌木中为我攀附;当你的桂花香了的时候,她正在树下踮着脚尖为我采摘;当你的夕阳红了脸的时侯,她正站在路口满头迎风白发苍苍,等我回家。秋天,你教我如何不想她,不想她?当我终于不再落枕了的时候,当我终于不再嘴馋了的时候,当我终于不再叛逆了的时候,她像一株植物一样,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为我结出累累爱的硕果,悄无声息地匍匐在了大地上。

      秋天,是很瘦很瘦的思念,是她的,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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